一場像樣的訪問,是帶著子彈與玫瑰赴會:要不槍彈上膛、砲火四射,逼出口供;要不暖語含苞、漫天花舞,誘出真心話。替你記下,那些訪著訪著就中槍、問著問著卻怒放的採訪從黃春明訪到黃山料,自蔡英文問到連勝文,由《豬哥亮的歌廳秀》寫到《博恩夜夜秀》。十年採訪,三十場對話,一手拿槍,一手拿花,還問十萬個為什麼!每個人都想對我說髒or真話!收錄記者李桐豪的三十篇人物報導──有時文字柔軟如春江水暖,時而筆鋒犀利遂能直逼人心,白先勇、蔣勳、李昂、李安、林懷民、蔡琴、李登輝、蔡英文、賴清德……。這些大人物們或活在光影之下,或存在筆桿之中,或立於廟堂之上,但在逼來哄去之後,字裡行間彷彿證詞灑滿血淚,或滿紙怒放朵朵心花。是而這本十年成書的採訪,既是子彈逼出的呈堂證供之集結,也是一束束玫瑰換來的,真情告解。——【本書特色】★ 十年訪寫,一讀動心!記者李桐豪(aka.老牌新聞臺「對我說髒話」臺長)人物採訪精華成冊★ 令人怦然心動的三十篇報導!跟著社恐記者一起抵達這些無人不曉的受訪者、直窺他們無人知曉的心內話!——【作者介紹】李桐豪復旦大學新聞學院畢業,《鏡週刊》人物組記者,經營個人新聞臺「對我說髒話」與同名臉書粉絲專頁。著有《絲路分手旅行》、《不在場證明》、《紅房子》、《時代如何轉了彎》(與張惠菁、吳錦勳合著)、《非殺人小說》、《綁架張愛玲》。現於鏡好聽開設Podcast《談戀愛》。——【內文試閱】改變與堅持 蔡英文二○二○年的臺灣總統大選,蔡英文不僅再次贏得了勝利,還拿下歷史新高的八百一十七萬票,區域與不分區立委席次過半,總席次達六成,再度實現「完全執政」。臺灣每一次選舉都在說一個勵志故事,陳水扁的故事是三級貧戶力爭上游,韓國瑜的故事是中年失業魯蛇的逆襲,至於蔡英文的故事,則是面對逆境,堅持是有用的,努力是有用的。史上最高得票成了她第二個任期的後盾,證明《反滲透法》沒有錯,同婚法案沒有錯,年金改革沒有錯,做對的事不會改變,期許未來四年,她不會忘記承諾,留下一個更好的國家給臺灣人。明天是李登輝九十七歲生日。蔡英文和陳菊今天提前去拜會李登輝,停留約半小時。李也當場向蔡英文連任成功表達祝賀之意。關於蔡英文種種公開照片,有兩張照片在腦海永遠無法抹滅,一張是──冷靜自持的蔡英文依偎著李登輝罕見地真情流露,那笑容,那快樂,簡直是一對父女。某種程度,李登輝和蔡英文也是精神上的父女。二○一八年春天,我們曾經到永和官邸訪問蔡英文,坐在她的小客廳,她說父親蔡潔生跟李登輝是舊識,某年,她陪父親來此拜會李登輝,也是在同一個客廳,老友天南地北聊天,她坐在一旁靜靜地聽,唯一一句話就是:「爸,已經十一點了,我們該回家了。」蔡是在李登輝的年代培養起來的。一九八四年,蔡英文二十八歲,倫敦政經學院畢業,聽爸爸的話回臺灣,在政大教書,當法律學者,她會在經濟部擔任顧問長達十多年,累積技術官僚的經驗,或者和父執輩的交情不無關係。李登輝暗助陳水扁登大位,公元兩千年改朝換代,蔡英文被延攬擔任陸委會主委,陳水扁刻意將涉外事務交給前朝人馬,一般的理解是李登輝的託付。應該可以這麼說──她是李登輝送進去民進黨當養女的。她二○○四年才加入民進黨,從陸委會主委到不分區立委,她踏入政壇其實已經很晚很晚,她甚至沒有想當政治人物,她的政治色彩淡到二○○八年傳說馬英九曾經想要跟她搭擋競選總統!!!!!!!(John F. Copper, The KMT Returns to Power: Elections in Taiwan 2008-2012, 2016, pp. 188)世事造化,她二○○八年跑去競選民進黨黨主席,除了辜寬敏和蔡同榮,並未有什麼天王天后競逐,其實可以說是民進黨家道中落,各派各房沒人想當家,爛攤子只好丟給這個抱來的養女。最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她撐起家業,可因為是抱來的,即便振興家業,各房也沒把她當一回事。二○一八年訪問呂秀蓮,講到美麗島事件,呂略帶輕蔑地說我們在美麗島抗爭的時候,她不知道在哪裡呢。做訪問時偶爾會請益一些新潮流的大老,嫌她怯弱,做事抓小不抓大,其實也不是很看得起她。民進黨的家務事,其實就是一齣民視鄉土劇,抱來的,哪有嫡系長房大孫來得矜貴?民進黨器重寒窗苦讀、力爭上游當上醫生的賴清德(aka.臺獨王子),甚至到後來她精神上的父親對她也多有微詞,稱她缺乏決斷力和勇氣,改誇賴金孫。誰都眼巴巴看著她出錯,瞧她去年黨內初選她被酸得多慘。或者我們也可以這樣大膽臆測,蔡英文是庶出,原生家庭有十個兄弟姐妹,即便么女受寵,這樣的環境長大,不免看人眼色,規行矩步,故而全無老么的嬌氣,在一齣政黨鄉土劇扮演養女的角色也不是太困難的事。環境造就個性,個性也造就她的命運。她的一切與個性的堅忍也不無關聯。一八年中央社訪問她,設計了一份快問快答,問她最喜歡的電影人物,她說可以回答兩個嗎?「一個是長日將盡的安東尼霍普金斯,一個是冰原歷險記的喜德。」安東尼霍普金斯!!!!是了,忍人所不能忍,苦苦壓抑情感的管家,優雅而自持,這一切都有了解釋。有定見,有耐心,這樣的人不怕失敗,臺灣政壇人物泰半自戀,馬英九賴金孫柯文哲呂秀蓮,韓國瑜自嘲是一個例外,蔡英文的自律自持又是另外一個(她精神上的父親應該也是這個),政治人物的政治賽局比較像話啪啦KEN,或剪刀石頭布,唯獨她是下圍棋,高瞻遠矚,長遠布局。這樣的人是不怕失敗的,看她一○年選新北市長敗給朱立倫,一二年選總統敗給馬英九,甚至是一八年民進黨大敗,遭到個人羞辱式的批評。但有布局的人全然不怕,看她二○一二年那動人的敗選感言多動人,多有風度,因為要贏的人全然知道要怎麼輸。故而去年六月她接受TVBS專訪如此說道:「政治是禍福相倚,當失敗了以後,盲點浮現,你反而有自信起來。如果只要做一個什麼事情都不做,只要發津貼的政府,我也可以做啊,大家會喜歡我多一點。我知道我不夠果決,不夠勇敢。但如果說真心話,一個不夠果決不夠勇敢的總統,她敢去做年金改革嗎?她敢花三年的時間去做稅改,然後再三年時間人民才感受得到,我敢不敢去承擔風險?一個總統除了要勇敢要果決,有時候她還要忍辱負重。」她用堅強意志力扭轉了頹勢,選前的最後星期五,我在蔡英文總部,下午四點掃街車隊班師回朝,擠在騎樓第一排,是歐美老外,是香港政界觀摩團。是跟著導遊小旗子走來走去的日本人,他們在總部買完英粉泡麵帽子,約好時間集合上車。看到蔡英文繞境回鑾,好優雅的日本太太揮舞旗子,小小聲地尖叫著,好像看到寶塚女優蒞臨。其中還碰到一個越南大學生,因為臺灣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婚法,對他是一種盼望,特意花兩週來臺灣看看。造勢之夜,自由廣場國圖馬路封街,好多香港人在空蕩蕩的馬路喊時代革命,光復香港,旁邊旁邊有警察,他們笑瞇瞇地說有警察啊,不會吃催淚彈。競選總部色系是桑青與桃紅,未見國旗國徽,但也未見民進黨綠色十字臺灣黨旗,前幾年某新潮流大老譏笑她是文青治國,但人家已經形成一種美學,形成一種氣度,她的選前之夜不搞悲情,不用誰下跪,她理直氣壯地喊:「加薪,我做到了。減稅,我做了。長照,我做了。幼托,我做了,年金改革我做了,國防改革我做了,能源改革我做了,臺商回流我做了,社會住宅我做了,婚姻平權我也做了,經濟結構轉型我做了,社會安全網的強化我做了,民主防衛機制的建構,我也做了。」最後,「拒絕一國兩制,我也為兩千三百萬人民做到了!」臺灣選舉是家務事,是天下事。小島選舉結果牽動太平洋島鏈國家局勢,島內的選舉變成白宮和中南海國際角力,兩雄相爭,她的深思熟慮和沉穩,則為臺灣自美方贏來史上最多的外交利益。完全繼承了精神父親的意志,甚至走得更遠,管他養女金孫,管他嫡系庶出,我當家,我作主,我就是答案。(我本來要寫這是探春從後四十回逆寫《紅樓夢》的故事,但想想民進黨也沒這樣優雅,不到曹雪芹的高度,頂多就是汪笨湖的《臺灣紅樓夢》。)臺灣每一次選舉都在說一個勵志故事,陳水扁的故事是三級貧戶力爭上游,韓國瑜的故事是中年失業魯蛇的逆襲,至於蔡英文的故事,則是面對逆境,堅持是有用的,努力是有用的。二○二○總統大選,八百一十七萬票說的是《反滲透法》沒有錯,同婚法案沒有錯,年金改革沒有錯,臺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人民和蔡英文用選票守護了民主,改革不走回頭路,民主,往前進了一步。──本文改寫自《鏡週刊》第一七二期(二○二○年一月十五日)總統大選特別報導所撰之篇章。二○二○年總統大選,媒體生態改變,蔡英文該年選舉,只與網紅互動,不接受平面媒體訪問,該篇選舉特稿係選戰期間,自己參與十餘場選舉造勢場,與訪問十餘名幕僚、學者寫成,本書收入文章係呼應彼時社群生態丕變的網路版本,發表於週刊官網與個人粉絲頁,觸及達百萬,某種程度也是見證了媒體在這個時代如何轉了彎。
耗時三年、多方調查首部臺灣女性連續殺人犯的罪案書寫卓越新聞獎得主胡慕情獄中多次採訪死刑犯林于如取得親筆自傳試圖探討悲劇成因、判決過程與真相「我恨不得一聲槍響,讓我脫離苦海,但是為什麼,我是驚世媳婦?」二○○九年,年僅二十七歲的林于如被控謀殺自己的母親、婆婆和丈夫,經過最高法院進行生死辯論後,判處死刑定讞。迄今為止,臺灣因謀殺判死的女性僅有四人,她是二十多年來首例,也是目前唯一尚未執行死刑的女囚。當時媒體大幅報導其犯案過程與動機,稱她為「黑寡婦」、「驚世媳婦」,數家媒體與判決書的故事版本卻各有出入。情殺、財殺……女性被認定的謀殺理由,其實與男性並無殊異,但殺妻的男性不會是獵奇的對象,他們不會被稱作「驚世丈夫」。而人的行為軌跡,是否又能歸於單一因果?本書是資深記者胡慕情採訪林于如案相關人士的紀錄。在一次次心理攻防、信任的破壞與建立之後,林于如也親手寫下自己的人生詮釋。採訪過程、媒體敘事、判決書文本,融集了各方人士與林于如本人對案件的看法,以及林于如自傳中的生命軌跡與犯罪歷程……在所有觀點的並陳與對話當中,或許我們能嘗試從悲劇的事實邊緣,提煉出可被理解與重視的社會脈絡。你若想死,不怕沒鬼可做母親、婆婆與丈夫的死亡,她都認罪了——【本書特色】★ 以女性視角剖析台灣史上第一起女性連環詐欺弒親案。★ 獄中親訪現存唯一女死囚林于如,融合其自傳與相關人士訪談,揭露「驚世媳婦」以外的面向。★ 在宛如《柯波帝:冷血告白》的抽絲剝繭中,除了謀殺,也窺見六合彩風潮下的賭徒。——【作者介紹】胡慕情1983年生,曾任臺灣立報、公共電視《我們的島》文字記者、端傳媒特約記者。關注環境、人權與社會案件,新聞作品曾獲吳舜文新聞獎、卓越新聞獎、SND最佳新聞設計創意獎;著作《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獲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偶撰影評與書評,現為鏡文學文化組採訪主任。——【內文試閱】初次聽見「林于如」,已是相當晚近的事。縱然她的案件轟動一時,個性使然,「林于如」並未在我視閾可見之處。她生於一九八一年,與我相差不及二歲,當她已婚、生子、殺夫,我仍單身,擁有一份穩定的記者工作;至於婚姻與孕育,不在想像之內。二〇一五年前,關注的是環境議題。不同於許多同業的伶俐反應與關注多元,罕能一心二用,僅能走在窄仄的小路。二〇〇八年,臺灣發生了多起農地徵收案件,抗爭不斷、烽火連天,盡其可能地追蹤每一宗土地徵收案件,其中唯有後龍灣寶這個村莊成功對抗徵收。民怨四起,二〇一一年,政府修正土地徵收條例,但及至二〇一三年,徵收的問題沒有因為修法而改善或停止。這件事一直困擾我,因為重複的衝突現象讓我質疑報導是無用的;那年春天,恰逢灣寶抗爭領袖張木村過世,使我決定嘗試用書的形式去探問:被徵收戶的苦痛到底從何而來?探問引我走向爬梳政治經濟的影響力如何作用於各種公共政策的路徑,而在寫書末期,發生了北捷隨機殺人案——一名大學未畢業的少年鄭捷以一把刀,在捷運上刺死了四人、傷害了二十八人,那天起,才開始將視角轉向社會案件。作家約翰.伯格在〈蘋果園(給里昂市長巴爾的一封公開信)〉裡曾寫:「先生,您會說哪一種建築物收藏最多的夢?學校?戲院?電影院?圖書館?洲際大飯店?舞廳?可不可能是監獄?」開始探問「人為什麼殺人」後,這句提問,經常出現腦海。常人會斥之荒謬,現實卻是如此:所有掠奪,都包藏想望。不論偷拐搶騙,燒殺擄掠,行為總受意念驅動。鄭捷以為他開展屠殺之際,會像電影裏搬演的劇情一樣遭槍聲制伏。是被人澈底毀滅,被人一邊注視並抹殺的渴求。他搜刮並摧毀許多人的夢,進入牢籠,但他的想望最終實現。槍響那一刻感覺荒唐,困惑使我在喧嘩裏掉淚。不想活。所有人或多或少有過的念頭。每個人念頭的生成背後,有各式各樣的遭遇。北捷案發生前,隨機殺人案早就存在;在行政部門試圖以死刑安撫社會對隨機殺人的恐懼後,隨機殺人案仍然發生。第一位隨機殺人犯黃富康在二〇〇九年犯案,殺死了初次見面的房東,甚至差點滅其家門;二〇二〇年,一名男子王秉華因與配偶爭吵而以刀刺殺路過的機車騎士。這十多年間,共有七起無差別殺人案。犯罪者或受精神折磨教唆,或受邊緣壓力碾壓。唯有鄭捷如此模糊。他的逸出邊界,毀壞平穩,使常人拒絕聆聽、極力排除。是正常的反射動作,理解畢竟艱難。但他的正常即是他的恐怖,他的恐怖又曾是我們慣習的生活常軌。愈是逐步靠近,愈感「生」、「殺」二字的模糊。萌生、凋落。生,或死。決定生,或死。是自然的運作,人的選擇,與社會的介入。每每想起這之中存有的矛盾,便坐立難安。試圖探索,解析作用在隨機殺人犯身上的元素,性別為其一,這使我開始也將目光轉向凝視女性謀殺者。根據法務部統計,除二〇二〇年外,自二〇一五年起,臺灣每年因殺人遭起訴的男性,從二〇二人一直下降至二〇二二年的一百五十八人,基本上有下降趨勢;但女性殺人犯的數字幾乎維持穩定,多在十幾人上下,且近年逐漸升高。若進一步看年齡結構,女性殺人犯居高的年齡層為三至四十歲間。迄今為止,臺灣因謀殺而遭判死定讞的女性僅有四人。林于如是目前唯一未被執行死刑的女囚,在她的案件定讞之前,最後一位女性死刑犯已是二十世紀的消息。人的選擇不會無跡可尋。但這些女性的謀殺,動機往往被化約為短短幾行描述:首位女性死刑犯朱瑞真,被認定是因外遇不倫而殺夫;第二位女死囚則是因罹患子宮肌瘤無法生育,「嫉妒他人家庭美滿」而連續毒殺九名幼童。第三位殺人者楊麗華被認定為欠債無力償還而教唆殺人。情殺、財殺,若動機為真,其實與多半男性殺人的理由無異。然男性不因此被視為獵奇的對象,他們不會是驚世丈夫。情殺、財殺的分類看似是最終解答,實際上,人的行為軌跡可能比想像得更為蹣跚與幽遠。若將眼光放置全球,全世界死刑犯和死刑執行總量中,女性占比皆少於百分之五。康乃爾大學法學院世界死刑中心(Cornell Center on the Death Penalty Worldwide)研究發現,女性死刑犯案件高度集中於少數類型,當她們成為加害者前,多數是受家暴、性侵的受害者。被視為詐保而連續殺人的林于如,即以此解釋自己的行為,但不被司法接受。這是為何人權團體為其辯護,並援引過去臺灣曾有的多位女性謀殺犯在家庭內的受苦情境,試圖指出結構的壓迫。結構是記者可以寫作的基礎。聽聞林于如與多位女性謀殺犯的故事後,想起白俄羅斯作家亞歷賽維奇。她的書寫都有大量的訪談,因為是時代的切片所以可以去辨識化,讓所有片段組合而成「活過那時代/事件的『一』個人」。覽視近年臺灣幾起女性殺人犯,這些個案可以既是「一個人」,又是「每個人」嗎?探問來自這幾年摸索罪案的省思:而今對照殺人的社會學詮釋並不被我喜愛。不單因為書寫模式已成套路,也因對抗標籤的同時可能亦反覆標籤、使人扁平。導演是枝裕和時曾說:「我不喜歡用議題或訊息這類詞彙來闡述或是被闡述作品。會被這類詞彙歸納的作品,鐵定是因為處理人的部分太弱了。我一向邊拍電影邊思考。沒有人的存在是為了故事或議題。我們只是像那樣的活著──生命翻滾於那些樣態的活著。」存活本身無有可能歸類與具備嚴謹的邏輯。當然有分析與對照的餘地,但有時僅是歪斜了,僅僅就是向著那個人以為的光走去。像徐四金的夏先生瘋狂走路;村上春樹描述的西伯利亞歇斯底里;或卡繆筆下莫梭發射的那發子彈;凱特.蕭邦寫下接獲丈夫死亡消息的馬勒夫人。如果探問,潛意識中牽引寫作轉向的真正原因,或是童年家庭中男性缺席造成的傾斜,失衡情境養成一種近似魍魎的恐怖——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別人也活下去,女性總是學著如何回到現實生活並學會微笑,而那往往倚靠龐大的忍耐與壓抑。有時她們沒有真正殺人,但以瀕死的樣態遊走於菸、酒、賭、毒。而當她們決定謀殺,她們同時也殺了自己。死亡只是一則誘發的開關,死亡不比其他狀態更殊異。世人來來往往,她本身就承載了一切。我想知道,關於不被輕易分類,或是忽略追問的一切。上篇:她,驚世媳婦謀殺沉默的謀殺需要藏匿。但她沒有購買鏟子,也沒有準備麻袋。她只是靜靜環視所處的這棟房子。她想回憶與丈夫劉宇航曾有的甜蜜互動,但無法。在她腦海僅有「你若想死,不怕沒鬼可當」這句話無休盡地徘徊。她開啟抽屜,找出精神科診所開立予她的克憂果,將一大把藥錠細磨成粉;接著走向終年燠熱悶濕的廚房,挖出食品防腐的去水醋酸鈉、拿走婆婆鄭惠升在後院種植菜果的殺蟲劑萬寧粉。最後,她走入與劉宇航兩人生下的獨生子房裡,拿走用以去除紛亂塗鴉的甲醇與一瓶止咳藥水。扭開瓶蓋,她將感冒糖漿倒入流理檯內,看著糖漿緩緩流入排水孔,去到充斥腐爛惡臭的下水道。粉色甜香總是用以掩蓋苦澀的本質,如今她決定不要了。她用透明粘膩的塑膠瓶裝填對止疼、防腐、消抹、寧定的巨大渴望,走出家門,開車往藥局,買了針筒,前往劉宇航所在的埔里基督教醫院。抵達醫院,她面不改色地走入劉宇航所在的一五〇五號單人病房。劉宇航粗聲問她拿藥,她順從地由背包取出一排鎮定失眠的藥給他。劉宇航吃了三顆。三分鐘後睡著、發出鼾聲。她深深望了一眼在床榻上的丈夫,接著從包包拿出針筒,抽取她在家中混合的藥液,機械人一樣,將藥液一次又一次地置入劉宇航點滴的加藥管內。當她回神,塑膠瓶內已無殘留藥液。她不知道時間。她開始流淚。她離開病房、丟棄針筒、開車返家,將自己清理乾淨。坐在廳裡,望著時鐘。她知道醫院將來電通知。她知道自己殺了丈夫劉宇航、知道殺人必將償命。但在審判來臨之前,她,林于如,決心要先替劉宇航舉辦一場盛大的喪禮。懷疑與逮捕時至今日,若在南投縣埔里鎮上提起劉宇航的死,當地人依然記憶猶新。這是埔里鎮上罕見的一場死亡,十四年來,再沒有發生過任何一宗堪可比擬的謀殺。然而,最初劉宇航的死僅被鎮上的人們認為是一場悲劇——短短三個月內,劉家相繼死了一對母子——直到葬禮舉辦那天,流言才開始在鎮上流竄。埔里位於臺灣西部,座落於南投縣、不靠海,受中央山脈、合歡山白姑支脈與雪山山脈大橫屏支脈緊緊環繞,交通不便、開發不易,長年以來,發展極慢;然受高山庇蔭,埔里所座落的埔里盆地如星狀輻射於山谷間,冬不嚴寒,夏不酷熱,雨量豐富,雲霧多而少強風,氣候宜人,也使埔里「山清水秀」的印象烙印在一般人的腦海。早年,埔里一如臺灣其他鄉鎮,因曾受日本統治,產業皆以殖民母國需求的林農為主:山林開發以製樟腦、丘陵與平原則種植稻米及甘蔗;配合殖民經濟,自日殖時期鎮上亦有少數工場——日治後期昭和十四年,埔里街上工場數約有五十三間,其中將近一半是當時臺灣各地普遍設立的精米廠,另有製紙場、製瓦工場、製材場、米粉工場、製糖場、製茶場、豆腐工場等,各不超過三家;戰後,隨著中橫公路修築,合歡山等地區開始發展觀光產業,加上工業化慢慢推展,各式樣的小吃攤逐漸在作為入山交通樞紐的埔里鎮上林立。劉宇航的祖父劉清勳,在日殖時期開始學習豆腐製作。早期只做豆腐、豆乾,後來觀察到埔里多佛寺,吃素者眾,摸索研發製成臭豆腐的中藥滷水配方,嘗試做起豆腐批發生意;幸運的他搶得先機,加上埔里對外交通長期不便,劉清勳的批發生意得以寡占市場。凡於埔里賣豆腐的,都得跟劉清勳批貨,甚至遠至四十公里外的草屯,也有劉家豆腐的蹤跡。劉清勳靠著豆腐生意成家立業,育有一子二女。他性格傳統保守,堅持臭豆腐製作祕方「傳子不傳女」。其子劉衍良承繼父業後,亦遵循劉清勳意志,將豆腐事業交給獨子劉宇航。三代單傳,而今劉宇航過世,劉家的臭豆腐事業,算是一夕崩塌了。接獲劉宇航去世消息,許家榮有點訝異——二個多月前,也是他所經營的寶元生命企業有限公司經手劉宇航母親鄭惠升的身後事。那是二〇〇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許家榮接獲劉宇航妻子林于如來電,說鄭惠升病逝於埔里基督教醫院,大體欲回家停靈,但身後事所需皆未備妥、請他幫忙。劉家離他公司僅約三公里,許家榮允了下來,趕忙帶著員工到劉家布置靈堂。布置期間,劉家陸續有人返回,約半小時後,簡易靈堂設立完成,許家榮洗淨雙手,抱持著慎重的心情至門外迎接鄭惠升。他一邊喊著「咱轉來厝啊」,一邊安放遺體,妥定後,正準備替鄭惠升洗漱更衣,卻聽見一陣騷動。鄭惠升的兄長與父親鄭塗在接獲鄭惠升驟逝消息匆忙趕至劉宇航家,不解前幾天看起來還很正常的鄭惠升為何突然死去?林于如解釋,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十二點多,鄭惠升說自己頭痛、想吐,當時她和外勞先陪鄭惠升到埔里基督教掛急診,大約凌晨兩點半,拿了三天份的藥後回家,但當天傍晚,鄭惠升出現意識不清、無法自主行動的情況,便和外勞再度將鄭惠升送至埔里基督教醫院掛急診。醫生將鄭惠升留院觀察,判斷是因服用精神科藥物或減肥藥物引發的急性腸胃炎。當日鄭惠升住院,隔天凌晨五點半,護士曾經替鄭惠升更換點滴,當時鄭惠升看起來人還正常,「結果六點半左右,我卻發現媽媽臉色蒼白。」林于如按急救鈴叫喚護士,護士進病房後發現鄭惠升已經沒有脈搏,她趕快呼叫醫生急救,但鄭惠升一直沒有起色,「急救兩小時後,醫生判斷急救無效,媽就過世了。」死亡證明紀錄,鄭惠升是因高血脂引發的心肌梗塞病逝,但鄭塗聽後,更加難以理解:「腸胃炎和心肌梗塞驟逝的關係到底是什麼?醫院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正當他要兒子帶他到醫院要求解剖了解死因,劉宇航卻出聲阻止:「醫院當時問過我們對死亡原因有沒有意見,我跟醫生說沒有。因為這樣,所以沒有請警察來驗屍。媽媽已經過世,驗屍根本是在糟蹋她。」劉宇航以傳統而言死須全屍的理由說服外公鄭塗接受鄭惠升的死亡事實。來回爭執一陣,許家榮才被授權繼續處理鄭惠升的身後事。但他沒料到,兩個多月後,本該肅穆傷悲的死亡場合,會再親見喪家爭執口角——劉宇航預計回家停靈當日,劉宇航的姑姑劉怡岑與爺爺劉清勳衝至劉宇航家中,對著林于如大聲咆哮,質疑劉宇航僅二十七歲、又曾是羽球選手,怎會突然因為小病死亡?「一定是妳害死他的!」林于如沒有反駁指控。無論婚前、婚後,劉清勳從來就不喜歡她。她是曾經從事陪酒的女人,劉宇航與她結婚,讓劉清勳很失面子。她任憑劉清勳斥罵,對他舉起拐杖欲毆打的行為也不閃不躲。但劉宇航的朋友攔下:「阿公你話毋通亂講,就算伊是你孫新婦抑袂使喝拍就拍,你若懷疑,會使去報警。」劉清勳一聽,火冒三丈,立刻報警。隨後,林于如便被通知至埔里鯉潭派出所製作筆錄——時間: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五時十分地點:臺南縣政府警察局埔里分局「妳今天為何來此做筆錄?」「因我先生劉宇航死亡。」「劉宇航的年籍資料?」「他出生於七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妳與劉宇航結婚多久?」「七年。」「他的父母是否健在?」「都已身亡。」「劉宇航平日從事什麼工作?」「臭豆腐批發。」「平日與誰同住?」「我們夫妻、兒子還有一位小姑。」「妳先生是如何死亡的?請描述經過。」「九十八年七月十七日凌晨,他在家中突然冒冷汗、頭暈、肚子痛、走路搖搖晃晃,我問他要不要就醫?他說不要、休息一下就好。於是他坐在馬桶上休息,大概二十分鐘後我問他好一點沒?他跟我說他越來越暈,所以我就把他送至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室。就醫後在九十八年七月二十日凌晨十二點半,醫院通知我先生目前病危在加護病房,請我過去。後來等醫生急救完,醫生就說我先生過世了。」「妳與先生當時進入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後是否就直接入住加護病房?」「沒有,我先生是住在一般病房。是醫院通知急救時才入住加護病房。」「妳與妳先生進入埔里基督教醫院急診時,醫生有無告知妳先生的病況為何?」「當時沒有說很多,只跟我們說要多安排一些檢查,這段期間醫生有說我先生有脂肪肝。」「埔里基督教醫院在急救妳先生時有無告知妳為何原因在急救?」「他們跟我說當時是護士量不到他血壓,又發現我先生瞳孔放大,所以才緊急急救。」「妳先生當時在幾號病房?」「一五〇一號病房。」「妳最後離開妳先生病房是何時?」「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九日晚間十一點離開的。」「妳離開時,妳先生是否有告訴妳他不舒服之情事?」「沒有。」「妳先生住院這段期間有無跟妳說他不舒服之情事?」「他昨天晚上六點多有跟我說他肚子脹脹不舒服。」「妳先生住院這段期間精神狀況如何?」「都是在睡覺比較多。」「妳先生之前是否也有類似送醫之情事?有幾次、各於何時?」「之前有兩次,都是在這兩個月內,正確時間我不記得了。」「之前兩次送醫情形是否跟這次一樣?」「幾乎都一樣。」「妳先生有無酗酒之情事?」「之前就有喝酒的習慣。這兩個月他媽媽去世後他幾乎每天都在喝。」「妳先生除了喝酒情事外,身體有沒有其他疾病?」「沒有。」「妳先生平常身體狀況如何?」「都很好。」「妳先生劉宇航於何時死亡?」「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凌晨約兩點醫院通知我先生已經死亡。」「妳先生劉宇航目前停屍地點為何?」「埔里基督教醫院太平間。」「妳對妳先生死亡一案是否有意見?」「沒有。」「妳所言是否實在?有無其他意見?」「實在,沒有。」筆錄製作約一小時。結束前,因劉清勳要求,員警問林于如是否同意解剖。林于如同意——這反而讓劉清勳改觀,畢竟,屍體會說話,一個害死人的凶手如何可能坦然將證據公諸於世?但四個多月後劉清勳才知道,最初他的直覺正確,林于如確實殺死了他的金孫劉宇航;而隨著檢方調查結果出爐,劉清勳更加駭然——媳婦鄭惠升之所以溘然而逝,竟也是這女人下的毒手。